模型
   促进一个地方的经济的持续繁荣的最好机制，是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基础作用，这是经济学之父，苏格兰人亚当·斯密200年前在《国富论》中所揭示的基本原理，也是西方主流经济学所奉行的圣旨。后来的经济学研究的一个主要领域就是探讨市场发生作用的机制和条件。发现市场本身也是有缺陷的，有失灵的地方，而政府在修补市场失灵方面可以扮演积极的角色，是现代经济学的一个重要成就。现代经济学重新肯定了政府在市场经济体制中的重要作用，但是依然重申，市场才是主角。
    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作用，首先就是要培植市场。历史上，市场是自发形成的，而不是任何外在力量作用的结果。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如何培植市场，一般的想法是政府担负起营造市场的重任。政府营造市场，是从计划中逐步释放出来，必然带有明显的计划色彩和人为的痕迹。南海的市场化程度高，却不是人为的结果，它主要通过自然演化形成的，其运作更接近成熟市场经济体制的规则。
    市场促进资源优化配置是一个体制，它包括自主的企业、健全的市场机制和明智的政府三个要素。这三个要素缺一不可，相互作用，构成的就是市场经济体制。“高效南海”的出现就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在南海这个局部地区上比较早地、比较快、比较完善的建立起来的结果。

发达的民营企业
    民营企业是市场经济的微观基础和运行主体，如果缺乏相当数量和质量的民营企业，一个地方的经济繁荣是不可能的。无数实践和理论研究说明，国有企业比较集中的地方，经济往往有数量，但是缺乏质量；而外资企业比较集中的地方，当地的经济总是缺乏某种“根”的感觉。南海的企业以南海人创业为主，根深叶茂，出现了所谓“榕树效应”。出现满天星星的民营企业，民营经济空前发达，这是南海经济不同于珠江三角洲其它地区的独特特征。
    为什么在南海能够诞生如此众多的民营企业呢？首先，通过民间力量来组织经济活动是南海一贯的传统。中国的第一个民间企业家陈启源在南海西樵山创办了我国第一家民营企业，这种企业家精神代代相传，成为改革开放以后催生南海民营企业诞生的内在条件。其次，南海独特的区位优势，使得当地创业者能够最快地感觉和接近从珠江三角洲大本营的广州和佛山的计划经济体制板块开始松动的地方所涌现的商机。南海今天不少企业当年起家的时候，靠的就是从国有企业中弄到一些边角余料进行加工，或者为国有企业做些零配件，然后一步一步发展起来的。此外，也由于南海地处广州和佛山市郊，是连接广州与粤西的必经之路，一些集贸市场、原材料市场就此诞生了。一开始在这些市场上经营的个体户，后来逐步规范为较大规模的商贸企业。由此可见，南海传统上的民间企业家精神提供了诞生民营企业的火柴；南海的区位优势是火柴盒上的磷皮。计划经济的松动，就像火柴在磷皮上一嚓，一个民营企业的火种就在南海这块土地上生起了一团火。这团火不仅温暖了生火人自己一家，还照亮了周边的人，其示范作用，进一步激发了当地蕴藏的丰富的企业家精神，催生了大量民营企业涌现，出现了南海民营企业星火燎原的独特现象。

成熟的市场机制
   市场机制是市场经济中配置资源的基础手段。市场经济体制越成熟，市场机制的作用越大，资源的配置效率越高。市场机制发挥基础作用，需要明确的产权、清晰的信号和诚信的产权主体。市场交换实质上是产权的交换，只有产权明确，其主人才会关心资源的最佳使用。与国有企业的产权不明相比，民营企业一开始就是产权明确的。南海发达的民营企业为市场机制发挥作用准备了最重要的条件。市场机制发挥良好作用就是利用市场信号引导资源的配置，价格是最主要的信号之一。一般来说，交换的对象越简单、资产专用性越低，价格信号的作用就越大。由于特定的区位优势，南海依靠广州和佛山发展起来的各种批发市场，其交易的对象大部分是生产资料、轻工产品，这些产品的功能、质量等信息相对来说容易被双方所理解，于是价格成为交换的主要谈判要素。即使存在一定程度的客观上的信息不对称，但是由于南海人传统上比较讲究诚信，交易时坑蒙拐骗、敲竹杠等机会主义行为比较少，使得市场交换能够顺利进行。由此可见，市场机制在南海能够发挥基础作用是产权明确的民营企业、集贸市场的发达和诚信文化的共同结果。民营企业的崛起和市场机制的发育是相互促进的。

明智的政府
   政府比较到位，越位和缺位都比较少。改革开放以来的南海政府一直有意无意地不直接做企业，或者直接干预企业，更不是卡企业；为民营经济鸣锣开道、打造基础设施、创造软环境、狠抓基础教育，是南海各级政府不同于周边政府的重要特征。尤其是今年以来，南海区政府将提高政府效率作为发展南海经济的总战略。总战略之下既有提高服务意识和改善服务态度的软战略，也有将行政审批时间缩短为5个工作日的提速战略，更令人震惊的是，南海区一举取消了区级政府的60项行政事业性收费，使得南海区成为我国第一个对企业逼近零收费水平的地方政府，年减少行政收费总额达到1亿5千万元人民币，受到了企业界的热烈欢迎，赢得了社会的强烈反应。
    应该说，在改革开放之初的20世纪80年代中前期，佛山市直国有企业是推动佛山第一轮辉煌的主力军，而到了80年代后期和90年代，顺德的乡镇集体企业异军突起，成就了顺德制造的威名。按照一般的思维，南海应该是大力争取发展国有企业，至少也会学兄弟和近邻的顺德那样发展乡镇企业。然而，南海并没有这样做。即使许多乡镇企业也是挂的名，以减少当时气氛下的政治风险。这在1998年南海几乎没有什么痛苦的情况下完成乡镇企业的改制可以看得出来。
    为什么南海政府比较早就具有成熟市场经济体制中政府应该担负何种角色的观念和实践呢？首先，南海人具有积极思考政府在社会经济事务中扮演什么角色的传统。力主“君主立宪”，领导“戊戍变法”的康有为就出生在南海，他的思想和实践在当地民间也广为流传，这对当地的官员在思考政府定位方面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其次，陈启源创办民营企业的成功，也使当地人认识到，其实依靠民间而非政府的力量，同样可以获得经济上的成功，赢得世人的景仰；另外，政府发现，只要民营企业发展起来了，政府想办公共设施，举办公益事业，可以通过税收、土地转让和其它合理收费来解决，而且政府官员自身的收入也可以大大提高。这样一来，南海政府领导人就缺乏了自身兴办企业的动力，而且可能认为也不恰当。南海各界政府不热衷兴办国有和乡镇企业，客观上为民营企业的发展腾出了空间；而民营企业的蓬勃发展也进一步抑制了兴办乡镇企业的冲动。

讨论和启示
   如何发展区域经济是我国各级政府领导人所苦苦思考的头等大事，也是当地人民群众最为关心的问题。改革开放以来，在中国出现了四种区域经济发展模式：“国家队”模式、“集体队”模式、“外资队”模式和“民营队”模式，它们分别指当地经济的主体是国有企业、集体企业、外资企业或者民营企业。实践证明，国有企业比较集中的地方一直到现在，经济增长要么量不大，要么增长缓慢，波动性也很大。依靠集体企业发展起来的许多地方曾经总量很大，增长也是高速，但是波动性也大。国有企业和集体企业都面临转型期的阵痛，给当地经常带来一段时间的低迷。依靠外资企业发展起来的地区可以做到量大、增长快速，但是总存在某种隐忧，尤其是利用人为的优惠政策吸引外资企业的地方，总担心不知什么时候，这些“侯鸟”企业会另觅新巢。只有以发达的民营企业为基础的地方，其经济才能同时表现出高效经济所必备的三个特征。南海经济就是这样的高效经济。
    在四种区域经济模式中，政府所发挥的作用也具有四种不同的模式。在“国家队”模式中，一个地区的企业是县一级以上政府的企业，由于它们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这些企业在意识、体制、机制、产业结构、技术等方面都无法灵活、快速地适应市场化的需求，从而造成资源配置的低效率、交易费用的居高不下。作为一个地方政府，既不能直接指挥高一级政府的国有企业如何运作，也不能依赖市场对这些企业起到根本性的调节作用。依赖“集体队”发展经济的地区，相对“国家队”模式来讲，政府可以直接指挥当地企业，政府一把手兼任企业的领导人，政企在多个层面的合一，如果领导人能够抓住市场机遇，就可以迅速调集资源来满足市场需求，所以这样的地区在某段时间中表现出火山爆发般的高速发展。然而，一旦领导人缺乏市场机遇，或者丧失冒险精神，或者无法超越自己以及当地人的圈子，那么集体企业的发展就迅速变得黯淡起来，随之一个地区的经济进入低潮。依赖“外资队”的地区政府不直接去“做”企业，而是去做“物业管理公司”，然后“招租”——招商引资，这种模式目前已经为各地政府奉为发展当地经济的圭皋。这种模式下的政府负担比较轻，但是政府招商主要是利用各种优惠政策，这些政策往往代价不菲，总是或多或少地牺牲长远的或者整体的或者国家的利益，来缔造短期的、局部的、一方的辉煌。依靠“民营队”的政府既不直接创办企业，又不直接指挥企业，它通过的是市场来引导企业和需求，政府扮演的是裁判员、宣传员、服务员、搭台工等方面的角色，政府营造市场机制发挥作用所需要的法律、道德、治安、教育、基础设施等方面的条件，市场然后引导、鞭策、约束企业的生存和发展。这是比较符合成熟市场经济规律的政府。显然，“高效南海”之所以成为高效，就是当地政府比较明智，对自己的角色定位日益清晰——日益接近成熟市场经济体制下政府的角色定位。
    四种模式中，“民营队”模式往往起步较慢，但是后劲足，是一种真正的可持续发展的模式。“高效南海”对于各级政府的最大吸引力应该在于此。至于那些只注重短期的政绩的政府领导来说，“高效南海”模式也许不是最佳选择。“高效南海”模式的最大启示就是，政府在推进区域经济发展中的最有效的方式是营造、维护市场，弥补市场的不足，然后让市场引导企业，发挥企业家的创造性。做企业，不如做市场环境，这才是政府在市场经济体制中应该扮演的主要的经济角色。至于其它三种模式，都可以成为促进区域经济发展的起步模式，但是它们都无法担负起一个地方的数十年以上高速、稳定增长的重任。依赖其中任何一种模式的地区所面临的一个挑战就是，如何在获得起步的基础上促进当地民营经济的发展？

结论
    “高效南海”的出现绝不是偶然的，它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在这片土地上比较早地建立起来的必然结果。南海的市场经济体制不是在计划解体中诞生的，而是自然演化的秩序，因此也比较有效率的。对于南海来说，其以往的成就主要是一个比较成熟的市场经济体制运作的结果，也是其未来发展的最重要的优势，它不仅将促进当地内源民营企业的进一步发展和壮大，如果将这一优势有效地宣传出去，让世人了解，它势必成为当地招商引资的独到的税利武器。展望未来，如果对这种已经证明有效的市场体制没有人为的破坏，内源经济和外源经济的交汇，势必推动南海经济创造前所未有的辉煌。

   附：[作者简介]——杨望成，佛山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院长、副教授，华南师范大学经济学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包括第三产业经济学、企业经济和区域发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