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攻

　　编者按

　　本报2月9日A6版曾以《山东头号民企万杰身陷“铁本覆辙”》为题，报道万杰集团遭到银行连环诉讼，涉及本息达7.5亿元(当时数字)。万杰集团曾对钢铁业有宏伟战略，而该 战略遭遇国家宏观调控，最终导致万杰集团深陷“债务门”。本报专访了万杰集团董事长孙启玉，以图完整呈现万杰集团涉足钢铁业的来龙去脉。

　　进入钢铁行业，从新项目工程建设本身，到国家对钢铁行业的宏观调控，再到山东省对省内钢铁行业的重组，直至银行集中催讨借款，万杰集团步步踩空。

　　从“被迫”进入钢铁领域到今天因为钢铁投资陷入困难境地，万杰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孙启玉经历了近四年的“煎熬”。

　　用孙启玉的话说，这四年中，在钢铁投资方面，万杰集团是阴差阳错，步步踩空。现在，多家银行集中“挤兑”，使得很有希望的投资项目现在困难重重。

　　万杰集团投资钢铁行业的四年，也是国家对钢铁行业进行严格宏观调控的四年，万杰集团走过的路，也是其中的一个缩影。

　　2月14日，孙启玉在山东省淄博市博山区万杰集团总部接受了《第一财经日报》的专访，向本报记者详细阐述了万杰集团投资钢铁项目的历程。

　　临危受命

　　万杰集团“正式”介入钢铁产业是2003年的全国“两会”期间。

　　2003年3月9日，博山区常务副区长找到正在北京参加全国人代会的孙启玉，博山区政府希望作为区里最大企业的万杰集团尽快伸出援助之手，对接收淄博钢铁有限公司做出承诺，以稳定职工情绪。

　　这位常务副区长手中拿着一份接收淄博钢铁有限公司的意向书。“在电话中与公司的几位主要董事做了简单沟通之后，我在意向书上签了字。从此，万杰集团开始介入钢铁行业。”孙启玉说。

　　当时，孙启玉担任着博山区委副书记。他认为，在维护社会稳定方面，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淄博钢铁有限公司1968年建厂，曾是淄博地区(后改为淄博市)国营大型一级企业。但到了2003年前后，淄博钢铁有限公司已经风光不再，当时公司拥有资产5.6亿元，负债6.8亿元。在2002年11月份，公司已经陷入停产境地，濒临破产。

　　早在2002年5、6月份，万杰集团就曾与淄博钢铁有限公司有过接触，淄博钢铁希望通过与万杰集团的合作，引进投资。但当时没有合作成功。虽然此时孙启玉已经意识到万杰集团的产业结构需要调整，但对钢铁这个陌生的行业，孙启玉不敢轻易涉足。

　　“咱是搞医疗、搞教育、搞化纤的，对钢铁行业很陌生，可以说，我当时就根本没有考虑这个事。”孙启玉说。

　　但到了2002年11月份，淄博钢铁停产之后，各种矛盾开始集中爆发。在博山区的几个大企业中，银行贷款都是互相担保的。一旦淄博钢铁这个环节断裂，将引发连锁反应。这种情况下，银行和地方政府都不能容许淄博钢铁破产，唯一的出路就在于对其进行重组。而2003年“两会”期间的职工上访，已经将万杰逼到了不得不出手的境地。

　　“在接收淄博钢铁的意向书上签字之后，就被逼上了梁山，不搞不行了。后来与政府方面进行了沟通，政府给予了一定优惠条件，比如，在土地使用方面给予支持，承担部分土地租赁费用(每亩土地一年租赁费2500元，政府补贴1300元)，为淄博钢铁公司投资2000多万元新修一条道路，在一定时期内税收予以返还等。”

　　从2003年3月开始，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万杰集团投入自有资金和银行贷款4.2亿元，迅速使淄博钢铁恢复了生产。

　　今天，孙启玉仍然认为当初对淄博钢铁的接收是成功的：一是万杰集团利用自己的管理优势，使淄博钢铁很快实现了赢利，二是保住了3000多名职工的饭碗，社会效益很大。

　　但孙启玉当时没有想到的是，在钢铁产业方面的投资会让万杰集团这家曾经的山东最大民营企业陷入困难境地。

　　阴差阳错、步步踩空

　　在介入钢铁行业之前，万杰集团可以说一路高歌猛进。按照孙启玉的话说，在2003年之前，万杰集团步步都踏在了点子上，企业飞速发展，经济指标直线上升。

　　公开资料显示，万杰集团从6万元贷款起家，到2004年，万杰集团的总资产达到118亿元，员工12000多人，实现收入90亿元，利税10.97亿元，利润5.7亿元，成为了当时山东省最大的民营企业。

　　在孙启玉看来，万杰集团今天的困难，正是钢铁投资的拖累。可以说，从进入钢铁行业，从新项目工程建设本身，到国家对钢铁行业的宏观调控，再到山东省对省内钢铁行业的重组，直至银行集中催讨借款，万杰集团步步踩空。这与以前步步都踏在了点子上，形成强烈反差。

　　在接收淄博钢铁之前，孙启玉就认识到，淄博钢铁产业配置的不合理是其根本败因。淄博钢铁采用的是电炉炼钢，而不是转炉炼钢。电炉炼钢生产的应该是高端产品，而事实上，淄博钢铁却出产低端的线材。这比转炉炼钢生产的同类产品成本每吨要高出300元。这种产品根本没有市场竞争力。

　　孙启玉认识到，即使通过暂时的资金投入，能够使淄博钢铁恢复生产，也不是长久之计。当务之急，是建设新项目，实现产品转型。

　　万杰集团确定的方向是，以100万吨板材为主导产品，达产后形成300万吨钢铁的生产能力。

　　2003年“非典”之后不久，孙启玉就带领包括北京钢铁学院、首都钢铁公司6名教授级专家在内的考察团到了美国。经过短暂考察，很快确定购买美国的一套二手设备。

　　“当时国内的钢铁投资已经显示出热度，许多大型设备根本订不上，有的订货排队都排到了三年之后。我们为了节省时间实现项目尽快上马，决定从国外直接引进二手设备。不光是设备本身，连三年之内所用配件我们也一次订购了。”孙启玉说。

　　“你们没有意识到当时国内钢铁行业的投资热潮蕴藏的风险吗？”面对记者的提问，孙启玉说：“当时也是看到的，但分析认为一年两年的问题还不大。比起日本、韩国的钢铁使用量，中国还差得很远。但没有想到的是，发展竟然这么快。”

　　订好设备之后，万杰集团很快投入新项目建设。但由于项目工程建设本身的原因，使得工程进度整整耽误了9个月的时间。

　　“要是项目建设进展顺利，我们的新项目早就投产了，现在也可以搞到年产300万吨了，哪里会有今天的困难。”孙启玉说。

　　在政府的支持下，万杰集团在其东邻的大庄村租赁1700亩土地进行新项目建设。这块土地早已被规划为工业用地，因此在土地使用方面万杰集团并没有违规。

　　但在项目工程建设过程中，因为土地附着物补偿等问题，万杰集团与大庄方面产生纠纷。这迫使万杰集团将正在进行的项目建设停工，转而在淄博市淄川区另寻一地开工建设。

　　类似的问题也出现在了淄川区建设工地，在已经投入3000万元铺设了电缆的情况下，万杰集团后来在博山区政府的协调下，又将建设工地转回了大庄。

　　“没有想到，转回大庄之后就遇到连日阴雨，施工无法进行。这样一来一去，9个月的时间耽误过去了。紧接着就遇到了2003年12月份的国家对钢铁项目进行清理整顿。”孙启玉说。

　　令孙启玉颇为不平和惋惜的是，山东省内一家国有钢铁企业也几乎在相同的时间里，从荷兰引进了类似的二手设备，现在生产状况和效益都不错。也正是产品结构趋同的原因，这家钢铁企业向国家有关部门“告状”，万杰集团的钢铁新项目成了“典型”。

　　“国务院调查组点名要到万杰集团来，2004年3月份和7月份来了两次。这在当时全国停掉的100多个项目中是绝无仅有的。但听了我们的汇报后，调查组对我们表示同情。但国家政策既然定了，也就只好停下来。”孙启玉说。

　　《第一财经日报》了解到，万杰集团的钢铁新项目当时只是经过了淄博市经贸委的批准，并没有按照相关程序报请国家发改委审批，属于违规建设项目。

　　经过多方努力，2005年5月，国家发改委批复山东省发改委，山东省发改委又批复万杰集团，原则同意项目恢复建设。

　　这正是孙启玉盼望的结果。虽然此前大量投资，资金链条空前紧张，但万杰集团在2004年和2005年期间，还是设法保证了6亿多元的银行贷款利息。孙启玉相信，在项目获得批准之后，银行方面会继续给予支持。

　　“而这时候又遇到国内钢铁产业滑坡，许多钢铁企业开始亏损。同时，山东省决定对省内钢铁企业进行重组整合，使得万杰集团盘活既有投资的愿望遇到障碍。雪上加霜的是，银行已经开始抽回资金。”

　　此时，万杰集团在钢铁项目上的投资已经达到23亿元。

　　与银行的博弈

　　就在2月14日，万杰集团旗下上市公司万杰高科(600223.SH)又发布一则诉讼事项公告，上海浦东发展银行青岛分行和兴业银行济南分行已分别向有关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公司偿还贷款本金合计1亿元及相关利息等其他费用。

　　这已经是万杰高科在2月份里发布的第4份重大诉讼事项公告了。仅在这4份公告中，万杰高科就已涉及与银行贷款有关的诉讼事项达12件，累计未还的银行贷款本金更是高达11.01亿元。

　　这正是令孙启玉感到愤愤不平的地方，因为按照当初万杰集团接收淄博钢铁时与银行方面达成的协议，从2003年开始的5年之内，银行方面对万杰集团及其下属公司的贷款利率按照银行基准利率执行，并且在5年之内保持当初的信贷规模不减少，除非借款人或者担保人因合同违约。

　　“如果没有当初与银行方面达成的协议，万杰集团不可能在钢铁方面做如此大规模的投资。现在5年约定时间未到，银行方面大量抽回资金，减少信贷规模，这是造成万杰集团现在困境的重要原因。”孙启玉说。

　　在孙启玉的办公桌上，摆着几份起诉书，起诉的对象是多家银行，起诉的理由是银行方面违反当初的约定。

　　“2004年7月项目停下之后，银行方面开始抽回贷款。当时两家股份制银行共到期2.8亿元贷款，银行抽回后不再续贷。紧接着多家银行也如此办理，到2004年12月份，到期银行贷款达到6亿元。万杰集团的资金链条面临断裂危险。”孙启玉介绍说。

　　在这种情况下，万杰集团向省里打报告要求协调银行关系。也是在省领导的直接干预下，7家银行组成了“万杰集团贷款俱乐部”，承诺不再抽回贷款，同时，按照原来的贷款比例，再给万杰集团增加2亿元的流动资金贷款。

　　事实上，“贷款俱乐部”并没有像承诺的那样不再抽回资金，承诺的2亿元新增信贷大部分也没有落实。

　　“这也不能完全怨银行，开始是项目属于违规建设，银行方面不能再投入资金。后来钢铁行业普遍出现亏损，银行方面也不敢继续投入资金。”孙启玉说。

　　在银行信贷资金抽回三分之二的情况下，万杰集团无法再保证银行利息。于是，到去年11月份前后，万杰集团开始停止偿还多家银行的利息。此举也引发了银行对万杰集团的诉讼高潮。

　　现在，孙启玉考虑最多的是如何尽快盘活已有的钢铁投资。

　　由其他钢铁企业对万杰钢铁项目进行托管是孙启玉考虑的一条路。山东省方面也有此考虑。在去年3月份，济南钢铁公司曾派人到万杰集团考察，万杰集团钢铁项目有批准文书，济南钢铁也想增加产量，双方一拍即合。

　　但随后，山东省决定对钢铁产业进行重组，济南钢铁和莱芜钢铁进行合并，组成一家年产量超过2000万吨的大型钢铁集团。托管事宜也只有等到两家重组之后再行商议。

　　“只要把资产盘活，别的我都不多考虑了。哪怕是投资大量缩水。”孙启玉表示。

　　四年前，万杰集团接收淄博钢铁有限公司时，孙启玉更多考虑的是社会责任，现在，他忧心忡忡地说，因为钢铁投资困境，已经影响到了近5万人的生活。

　　“我想国家和各级政府一定会支持我们的工作。”孙启玉最后说。